"也许你能告诉我,这世间可否有不凡,可否有不朽"

【太芥】茧

(可能雷,可能不喜,第一人称视角,不适点叉)

"龙之介。" 

我不知道这是来自我幻想里的声音还是那个正看着我的人确确实实从嘴里发出了这样的音色。 

我看见视线里的那双眼睛,冷清的一点光,不回避,只是每当那双眼扫过我的脸,经过我此刻这般的表情并且做出短暂打量时,总是会因为我生硬的目光而突然透出一些嘲弄又冷酷的笑意,他就是这样笑着,在每一次回头看着我的时候。 

"龙之介。" 

那声音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笑话一样透着戏谑,透过他的眼睛,在我的视网膜和大脑皮层上回荡开来,传递到每一根神经的末梢,融进血液,再从心脏那里被泵压到四肢百骸。 

在近深秋的季节里,我竟然觉得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刚才并没有说任何话,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用有些懒散的姿势站着,那目光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接着就轻飘飘的落在了黑暗中的不明处。 

那目光像什么呢?我努力回忆着,那是我见过的目光,而不是曾经对我展露过的。 
  
我看着眼前的男子纤瘦的身体,正包裹在一件有些陈旧却整洁朴素的棉和服里,他很适合这样有些年代感的打扮,说这样的话似乎是有点太僭越了,对于是自己老师的人而言。我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那只是我深埋在心里蠢动的话语罢了。 

我知道我该走了,但是脚步却迟迟迈不开。他好像也在等待着什么,直到从门里迎出来一个面白如纸,发髻光洁,不断在地上蹭着小碎步的女人。 

那女人笑着,虚伪空洞,满满堆积着世俗积怨和谋生艰辛的刻薄眉眼努力做出一副完美而标准的笑意,她伸出手,那么自然的在空气里阔出一个弧度,然后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啊呀啊呀,太宰先生,您可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她称呼他,太宰先生。 

"啊,真是抱歉,手边的事情太多了,让美丽的小姐们等我可真是天大的罪过呀,"他笑弯了眼睛,微微低下点头靠近着那女人耳语着,"不如荣子小姐和我一起殉情可好,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哦。" 

"讨厌啦,太宰先生可真会说笑啊,"女人用自古以来的娼妓那样一成不变的故作娇媚,用宽大的和服袖口掩住唇边僵硬的细纹,低头笑得花枝乱颤,目光回避着,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的羞赧,"这样的事情怎么能随便答应。" 

他也笑了,松弛而愉快的样子,那女人挽着他,我试着不眨眼地一直看着他们两个前进,一直看着,直到视界变得混沌不清,除了彩色的光点以外,所有一切都融合成一片模糊的黑暗为止。我闭一下眼睛再睁开,那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深处。 

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今天可真够冷的,来来往往稀少的过路人都埋在自己的棉衣里,快步走着,我感到身体有些僵硬,背脊深处窜出热气,而手指和脚趾却又冰冷仿佛尸骸。直到彻底连一点人语声都听不到了才对着门里鞠了一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我是跟踪太宰先生来到这里的,这原本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太宰先生是注意到了我的踪迹的,可能在一开始,也可能是到了之后才发现,总之他什么也没有讲,就好像我并未曾跟踪他到来。 

我一路上只是看着他有些过分单薄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僻静的街道上,有时候停下来,因为一只过路的白猫。太宰先生似乎很受猫的喜欢,只要他路过,总有近旁流浪的野猫过来蹭一蹭他的腿,太宰先生有时候会摸出衣服里的小零食投喂它们,有时候只是蹲下来拍拍它们的头,像是大人在奖励小孩子一样。今天也是如此,他伸出细瘦的手在那白猫的两耳之间揉了揉。我看得真切,那只猫蹲坐在太宰先生脚边,被抚弄的时候微微眯上了眼。 

然后太宰先生起身继续前进,我等到跟他隔了有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时才跟上前。那只白猫还徘徊在原地,偶尔望一望太宰先生离开的那个方向,我慢慢地,也终于走到了那只白猫的近旁,有些生硬地想要蹲下来,却又犹豫了,最后只是弯下上半身,向白猫的方向伸出手。 

白猫飞快地窜出了我的手能够到的范围,竖起了尾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危险的新月型在瞳孔里瞬间聚拢,仿佛锋利的刀刃一般向我的脸上切割过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嘶声,大概已经准备好要和这个陌生的入侵者开战。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很让人生厌的。死气沉沉,面容灰暗,眼神滞重,哪怕面对着太宰先生,即使心脏嘭动如擂鼓,我也从不放松脸上那毫无波澜的神情。也难怪所有这些动物都警惕着我,我看起来就像是个游荡的孤魂野鬼吧。 

收回了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我追着太宰先生前去的方向,大概落下了有五十多米的样子,那背影变得越发的小,看起来模模糊糊,却又因着这道路僻远天气严寒,没有其他人遮掩太宰先生的行踪,使得那背影跟路旁人家围墙上探出头的三角梅丛辉映着,好像一幅秋日行旅图。 

我无处索寻自己这般鬼使神差的举动究竟从何发迹,但是这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甚至少有飞鸟和树影,我几乎为这种完全的独占感到喘不上气来的惊喜。 

太宰先生一直在我眼睛目视的范围内,没有受到任何打扰,让我内心喷着粗气的巨兽几乎要按捺不住它的声音,深恐被太宰先生发现我扭捏又可怜的一点期望。 

直到走到了那扇门之前,太宰先生停了下来,好像有意在等我一般,我突然犹豫了,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了超出兴奋的窘迫。这可是在太宰先生面前,他大概会对我感到更加失望吧。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对自己的老师怀抱着古怪的热情。太宰先生远远的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了一贯的笑,是清俊的,不可靠近的,或者那眼里看见了我,或者那里什么也没有看着。 

“龙之介。” 

只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太宰先生不疾不徐又不轻不重的语调顺着风向一点点飘来,我挺直了自己怎样都不够挺拔的背,啊,突然就仿佛如芒在身,被看穿了,并且被作弄的实感让我的羞耻心全数变作了可笑而颤抖的步伐。这是目前只有两个人的街道,假如太宰先生不得不把目光放在哪里,我想我也会是目标之一吧。 

太宰先生确实是在等我,而我早前的那种不管不顾慢慢消退,简直感到对如此冲动的自己出离的愤怒。 

太宰先生把手笼在袖子里,直到我走近他身旁。我把此前贪婪了好一阵的眼光放回到太宰先生胸口以下的位置,手指在衣袋里捏紧成拳头,心脏难受地咚咚,咚咚,简直像是一块在行走的倒计时。 

近了,足够近了。我终于停下了脚步,位置控制在一人之远,是个合适上级和下属对话的距离。 

太宰先生缓缓地把手从宽大的和服袖子里伸出来,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青紫的血管,好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龙之介,你看。” 

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地看着太宰先生缓缓摊开的掌心里躺着的一枚小小的虫茧,并不是标准的纺锤形,甚至也不是曾经电视和书本里所说的那种白色。是结在随便哪片叶茎上被风吹日晒之后呈现的又脏又狼狈的颜色。 

深秋时节,恰是毛虫作茧的时候,这大概也算一种可悲的勇气呢,即使羽化而出,也很快就要被极度的寒冷夺去会飞行的翅膀和吸食花蜜的口喙,也许更无法追逐到同类完成繁育任务,真是悲哀呢。 

“我一直都对此感到很诧异呢,龙之介也偶尔会看到吧,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孤零零飞着的蝴蝶。不过他们中还有一部分只是飞蛾而已,大多在黑夜里出没,看到灯光就撞上去,”太宰先生轻笑着,好像真的有些为此伤脑筋的样子,“明明喜欢光,却又要在夜里飞行,这真让我想不明白。龙之介,你猜,这是一只蝴蝶还是一只飞蛾呢?” 

太宰先生的手朝着我的方向落下来,我下意识地摊开掌心接住了那枚虫茧,带着一点太宰先生和服上面防蛀丸的味道。 

“我想,这是一只飞蛾,太宰先生。蝴蝶是裸蛹状态,飞蛾会多生出一层茧来包裹着蛹本身。” 

太宰先生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那。。。是蝴蝶?” 

太宰先生这次又笑了,“龙之介,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呢?” 

我困惑地看着躺在手里的那枚虫茧,它静静的,不产生任何有指向性的胎动。 

“你把它带回去吧,龙之介,然后告诉我结果。现在,回去吧。” 

我走在返程的路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而唯恐伤害到那枚虫茧,汗湿的手心虚虚地笼在上面,一边防备着走路的颠簸,一边注意着不把满手的冷汗沾湿了它。 

我不知道虫茧确切的羽化时间,回到家中找来了原先养过金鱼的玻璃缸——里面的金鱼很早就已经翻着肚皮死掉了——在里面垫上一些布头,然后轻轻地把那枚虫茧放了进去。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我每天都会惯常去看一眼那枚虫茧是否有了不寻常的变化,像小学生面对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认真的态度,我甚至去查阅了昆虫百科,知道在这种气温下最多十天虫茧就能孵化。我在极度的躁动和战栗之中等待着,等待着能给太宰先生的那个答案。 

就这样,十天过去了。 

即使我将玻璃缸置于能有日晒的窗台,尽量制造出适宜其破茧的条件,那枚虫茧还是用微弱的速度一点一点干瘪下去。水分消失,最初那种圆融的手感不见了,它变得冰冷,萎缩。 

我想起太宰先生微笑的脸。 

——“龙之介,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呢?” 

从我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不远处太宰先生的房间,他正懒散地推开大门,似乎要出门办事的样子。我苍白的脸浮现在窗口,太宰先生非常轻易地就能捕捉到我此刻的视线。 没有兴奋的脸,写着对太宰先生的答复。 

我看到太宰先生抬起目光,弯起锋利的眉眼远远地向我投来标志性的笑容。 

我回想起了此前看到过的太宰先生的目光。是他看见围着路灯旋转飞舞直到“啪”的一声坠在地上的飞蛾时所露出的目光。那是我见过的目光,却不是曾经对我展露过的。 

——“龙之介,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呢?” 

我现在知道,原来有些茧是化不成蝴蝶的,甚至连飞蛾也没有可能。 

而这就是属于我的,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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